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漆头
□青阳 章小兵
   初中同学来访,看他满头锃亮乌黑的头发,我有些羡慕地夸他,过得真好。同学却有些尴尬而又不失幽默地说,不是原装的,我是刷了漆的。
  当年,同学学习成绩很好,因为家中兄弟姐妹多的缘故,只好辍学跟在家父后面,学起了木匠。同学已年过花甲,不仅仅是木工手艺顶呱呱,琴棋书画也拿得起,放得下。歌也唱得有板有眼,不逊色有些所谓的歌手。一位乡下的土木匠,托改革开放的福,这么多年,辗转在上海、杭州、南京等大都市,参与修建了许多高堂广厦、亭台楼阁,大木能雕梁,小木能画屏,成了城乡不可多得的大师傅。
  同学年过半百时,背不弓,腰不驼,一头乌黑的头发,一根根就像钢丝一样,耸立在他那充满活力的头颅上,那张修长的脸,始终挂着微笑。知道同学底细的人,当然知道他是一位乡村木匠,只是觉得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文人气息,就是刚从工棚里走出来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木头屑儿,就连脚上穿的鞋子,也不带一点刨花,仿佛他在工棚里不是锯、刨、凿、钉、敲,而是在听一场音乐会,或者是参与了一场新书报告会。不知道他详情的人,还以为他就是一位教师,刚刚授完课,从教室里走出来,文质彬彬连身上一星半点粉笔灰都没有沾到。在我们老家,木匠是受人尊重的,乡里老人们说起木匠,都恭敬地称谓“木秀才”,不啻一位老师了。
  岁月不饶人。如今,同学满头青丝飘雪。一辈子尊重自己职业的同学,也敬重着养活他大辈子的大都市。他要继续留在大都市里打拼,就得要把自己最阳光最富有精气神的那面,留给这些大都市与自己的雇主们。一辈子爱整洁的同学,不管当年再穷,也不邋里邋遢,身上那套工装永远都是整洁的,哪怕有个窟窿,也让他的老伴缝补得就像一朵花。他的斧头永远都被磨得锃亮,锯子永远被锉得锋利,就连那毫不起眼的墨斗,也被擦得一尘不染,那丛他自己勾画的墨兰,线条竟然是那样的神韵飘逸。同学对我说,当他决定在大都市留下的那天,他有些庄重地选择了一家理发店,精心地把自己的头发,好好地“漆”了一遍,真如这家小理发店门口的那副对联所表述的那样:进来蓬首垢面出去容光焕发。横批却藏在老同学的心里,那就是“重返壮年”。
  老同学的叙述,我有些不以为然。青春不居,那是自然规律,谁也改变不了,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好。如今,我也是华发满头,心里却没有重整“旧山河”的想法,一切依然故我。
  有天,相关部门组织三十多人到乡镇采风,我也应邀去了。当天去的人,我不是年龄最长的,因为我不事修饰的缘故,满头银发却成了一个焦点。每到一个乡镇,乡镇领导总是热情地奔到我的面前,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:“老领导,请到这边看看!”“老领导!这里的情况是这样的……”几次三番这样下来,我想解释,他们滔滔不绝地讲解,让我没有了解释的余地。我万没有想到,因为我的顺其自然,却反成了喧宾夺主。我知道真正的领导不会计较这些细小之事,但我还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,当晚,到理发店。把我的头,也学着同学的样子,认真地“漆”了一遍。看到阔大的镜子中,虽然满脸沟壑纵横,头发却漆得乌黑发亮。走在迷离的秋夜中,浑身都感到不适,仿佛路边每片随着秋风起伏的树叶,都是一双双狐疑的眼睛,紧盯着我,让我陡生秋风不识故人来之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