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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工程姐
□李特特
  我因小腿意外受伤,住进了医院骨科病房。
  程姐是朋友临时帮我找来的护工。她六十多岁,烫着棕红色短发,没穿护工制服,没别人看起来专业。她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我朋友交谈,当我这个主角好像透明,中间又不经意翻眼打量我。那个挑剔眼神让我不快,心想等我腿脚利索些,就不劳驾你了。
  程姐每天六点准时起床,简单收拾后出去给我买早饭。中餐和晚餐她回附近的家做好送过来,晚上就睡在我旁边的折叠床上。她干活倒是负责,看护我吊水和洗漱,从不耽误。她活不重,多数时就和我聊天或看手机。
  程姐很愿意聊天。她用拗口的普通话和我交流,碰到听不懂的词语就多重复几遍。起早贪黑干护工的程姐居然是个包租婆,家里有幢大四层楼出租给散户,自己另住着一百平的房子。自住的这套,大姐又隔出一半租了出去。她还是典型的早睡早起,早的时候会四点多起床。我奇怪为什么那么早起。她说自己在工厂接了代穿手链珠子的活儿,有时赶工期就抓紧干。穿珠子多少钱呢?两毛钱一串。她热情推荐我早上尝尝本地炒粉干,三块钱老大一份,加点辣酱格外香。我想想胃里有点抗拒还是婉言谢绝。我衷心说你可真勤劳。她却羡慕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邻居,打了两份工,分别是给鞋厂做质检和到社区扫地。给社区扫地只要隔天去,一次两个小时,一个月有一千多块。
  拳打脚踢挣钱的程姐有个四十多岁的女儿,外孙女在政府机关工作,她补充说不是正式工。同房女病友插嘴,程姐你老早就想通了,只生一个。我们老家那边,你这个年纪和条件,整天都是这里那里玩,打打小麻将可想得开啦。程姐对旅游一点都不感兴趣。她宁愿坐那里刷手机小视频。程姐看小视频的时候,手指滑来滑去,嘴角挂着笑。看到精彩片段,还递给我分享。都是些家长里短,恩恩怨怨,爱恨分明。中途如有电话进来,就听她与朋友叽里呱啦,附带调解邻里纠纷。她和谁都聊得上路。
  病房实行规律作息,晚上九点语音提示结束探视。同屋另外两个病友,原来都在厂里做计件工,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,一个腰椎间盘突出,另一个是手被机器扎伤。她们胃口都很好,伤口不太痛的时候,睡得都比我酣沉。程姐躺上小折叠床,没十分钟就坠入梦乡,打起了畅快的呼。我看看时间,八点半。夜深人静,我的病床靠近窗户,外面高楼灯火阑珊,耳边鼾声此起彼伏。“哪有那么多伤心泪流,哪有那么多欲望需求,哪有那么多寂寞自由,哪有那么多路要远走”。瞎操心些啥呢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吧。
  我逐渐适应程姐煮的胡萝卜丝饺子,粉丝筒骨汤,新鲜干净。程姐衣着时兴,但看面料做工估计买来挺便宜。我称赞大姐头发烫得好看。她得意告诉我她每个月都要染发打理,大有发型在江山就在的境界。有天早上,程姐正坐那儿举着黑皮鞋嫌弃上面的裂口,又恋恋不舍。电话响了。她听着电话脸色变了。她家出了事,外孙女被送进这家医院在抢救。她匆忙中下楼。程姐中午过来了一趟,见我吃上了朋友送来的外卖,略显放心地离去。
  朋友又给我重新找了个护工。我快出院的时候,程姐过来看我。她的外孙女已转入普通病房。雨打树叶,看不到痕迹,程姐已恢复原来的模样,带点家有余产的矜持,有点粗线条的讲究。俗世洪流,程姐以她的方式积蓄着力量,进出病房时,她的腰杆一直挺直。